此页面上的内容需要较新版本的 Adobe Flash Player。

获取 Adobe Flash Player

您所在位置:首页 > 精品展台 > 诗歌 > 正文

王黎明的诗(29首)

更新时间:2011-10-14 | 文章录入:admin | 点击量:
·························································································

王黎明的诗(29首)

(载《滇池》2010年第6期) 

 

尘世的一天

 

 

早晨六、七点钟:

是挺起胸脯、含苞待放的少女

胳肢窝里夹书本 一阵小跑

飞驰的跑车也不能追上

 

上午八、九点钟:

是长着牛角的小伙、短发轻扬

骑着单车 爬上一段斜坡

抹一把汗珠 嘴上长出胡须

 

正午十二点钟:是严厉的父亲

动不动就伸出巴掌

耳光响亮胜过惩罚的鞭子

犯错的孩子总是光着屁股长大

 

下午三、四点钟:

是行色匆匆的中年 脚跟发烫

左脚阴影、右脚光亮

总怕落伍、掉进酒色的陷阱

 

傍晚五、六点钟:

是呵护万物的母亲 满脸慈祥

悠扬的钟声全是赞美

头戴花冠 穿过黑夜的大地

 

 

早春即景

 

 

越冬的腊梅枯萎在枝头

不凋落 也不褪色

隐秘的香气,正从暗处

向明亮的地方聚集……

 

一冬无雪 早春的花枝

照亮了湖面上细小的薄冰

如此沁冷的气息

在水光波影间萦绕、消散

 

 

四月的麦地

 

 

四月的田野不需要门票

看那:雪水里洗净身子的麦苗

暖风吹得心跳的狗尾巴草

天空下亮翅的嗓门

暮色中梳理好长发的柳枝

沟渠旁开放的暗淡的苦菜花……

一对情人在田垅上亲吻我不反对

一群宠物在麦地里嬉戏我不制止

但应该把羊群赶到河滩上去吃青草

如果你躺在麦地里不小心睡着了

也许会梦见身上结满饱满的麦粒。

 

 

伸手接住一片落叶

 

 

林阴道上,那么多的落叶

堆积。飞旋……挡住我的脚步

牵动我的衣角,在耳边诉说:

“这么多年,你快乐吗?”

那么多年的,落叶,发出邀请:

“一起唱歌,好吗?”

 

我伸手打开这份金色的请柬

看见年轻时写过的羞愧的诗歌

我曾一路追逐春天的飞絮

内心开满了狂热的花朵

早年的困顿、五光十色的奔波

在尘土里翻卷,如同揉碎的纸团

 

那么多年随风而来、弃我而去的

落叶。像冰凉的雨滴打在我的脸上

 

 

到陶文瑜家里喝茶

 

 

穿过青石弄小巷

我见人打听,认不认得

那个把毛笔字写成树叶

把诗写成雨点

把散文写到小桥流水里的人?

一个女孩拦住我:

“侬说的是不是陶文瑜

伊有个妹妹叫碧螺春?”

 

花在雨中。鸟在树上,

鸟语花香的老陶吞云吐雾

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里

我心情蛮好

谈起20年前在海边醉酒

唐装打扮的老陶

起身变成健美的体恤青年

他说茶是绿得好

我说陶是泥巴的好

 

听见恭维,老陶一脸坏笑

心里泡着一壶好茶

陶夫人上班去了

家里的女主人换成碧螺春

金屋藏娇的碧螺春

清心润肺、小鸟依人

品一口 蛮好

 

 

腊月亮

 

腊后花期知渐近,

寒梅已作东风信。

——晏殊《蝶恋花》

 

我相信,第十二轮明月是灵童转世

人世间的腊八粥好比万家灯火

风中的腊肉形同冰封的河流

 

四十六年了

我第一次发现第十二轮明月

是瓷器做的。四季轮回,万物投生

(我生于正月初二。年夜的灯笼

照亮了黎明前最黑暗的路)

 

我知道,喜儿歌声是穷人的欢乐!

“北风哪个吹,雪花哪个飘,年来到……”

最悲惨的现实莫过于:

“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

 

在苦酒里加了糖,为什么还要加冰?

这世态,这炎凉

腊月亮、腊梅花。哪个更冷,哪个更香?

 

 

人这一生实在可怜

 

 

老虎的朋友是老虎吗?

狮子的朋友未是必狮子!

狗为一块骨头翻脸

狼为交配权血战

猛禽也有玩耍的童年

羊羔围着牛犊的屁股乱转

利益的同伙近在眼前

气味相投的知己又相隔太远

人这一生实在可怜

真正的朋友寥寥无几

 

 

冬天的窗户多么明亮

 

 

在冬天,你仍爱着那扇窗户

爱着玻璃的结晶

盛开的六角形冰花

爱着那个和你一起擦窗户的人

 

她在窗内裹着紧身绿毛衣

你在窗外敞着旧棉袄

她轻轻哈着热气像蝴蝶在飞

你手指通红像小鸟在冰花上跳跃

 

她擦净灰尘。你擦出一面镜子

两个笑脸总是留下那么一点瑕疵

你擦不掉她脸颊的雀斑

她擦不掉你鼻子上的粉刺

 

心跳的那么厉害

却隔着一层坚硬的空气

冬天的窗户多么明亮

为什么总有擦不去的水滴

 

 

不  

 

 

宁可被冻僵的蛇咬一口

也不忍杀生!

不忍面对牛头马面

不忍观看耍猴人的把戏

不忍目睹:剁去头冠的家禽

仰着喷血的喉管,扑腾,挣扎

(一头牛,被缰绳牵着,被棍棒赶着

被死神拽近肉联厂的大门……)

不忍看见:那双以泪洗面的眼

含着田野上最后一轮步履蹒跚的夕阳……

宁可让他们戴着伪善的面具

也不忍戳穿他们的狰狞和杀机

有人模仿杀猪般的嘶鸣

有人发出咩咩的冷笑

(上百条狗在一家餐馆的后院里狂吠

伸长脖子等待上吊的绳子……)

不忍听见:动物园鬼哭狼嚎的夜晚

那揪心撕肺的哀求难道不是无奈的赌咒?

 

 

流  

 

 

你没有看见狮子的悲伤

是因为你没有见过火烧荒原

落日的唇边

没有一丝阴凉

 

你没有见过鳄鱼哭泣

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河流干涸

大地的心中

没有一滴泉水

 

小草会伤心

骆驼也会流泪

骆驼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用泪水洗出眼里的沙子

 

 

白日乌鸦

 

 

1

 

我看见,埋葬乌鸦的那个人

他脸上有着乌鸦的痛苦

乌鸦的表情 乌鸦的峨冠博带

弯下腰 他就是乌鸦

耷拉脑袋:一个沉默的王

他不愿做王。要做也要做稀世的美玉

他也不愿做乌鸦

要做也要做平安无事的喜鹊

可有人却把他看作报凶的乌鸦

于是乎他弯腰乘上牛车

离开氛霾已久的伤心之地

 

2

 

我梦见,一个智者

宁可让它的头脑空着也不肯让乌鸦闯入

他宁可让蝴蝶在梦里飞

也不肯醒来 不肯看见乌鸦

饮光白日的泉水

他宁可把鸿鹄之志托梦给弟子

也不肯瞧见燕雀在田间觅食

他不想知道那些人

为何整日忙碌、四处奔走?

他不喑人事变故

却凭借神助 精通隐身术、仿真学

他离开人间 不再回来

 

3

 

就这样,我遇见两个乘牛车的老人

缓缓远去……

一个向东 一个向西

一个落叶归根 一个驾鹤成仙

一个变乌鸦 一个化蝴蝶

我看见,乌鸦、蝴蝶终于相聚

在空旷的林子里 我一说话

整个林子就会鸦雀无声

光天化日之下 我一笑就变傻。

我心里有张管不住的大嘴巴。

我一开口,就想说话:

乌鸦变蝴蝶 蝴蝶变乌鸦

 

 

叶赛宁之死

 

 

他的朋友渐渐稀少

外衣上的扣子脱落

红头发的叶赛宁甩掉帽子

那被邓肯手的指抚润过的鬈毛

已团成干草

朋友造他的谣

女人喝他的血

酒精灌醉的意象哞哞乱叫:

“主啊,生只小牛犊吧!”

 

结婚并不妨碍找到情人

多少年来一贯如此

妻子是别人的妻子

女儿是人家的女儿

他的眼睛里

只剩下蓝色的冰

和忏悔的泪

 

是谁  让他抛弃了家 

逃离了一个又一个温暖的爱巢

却在旅馆里

找到了永久的栖身之地?

 

1925年12月。夜

他用刀子寻找身上的动脉

自杀,多么伟大的激情――

卧轨。安眠药。悬梁的绳子……

一根皮带结束了30岁的忧郁:

 

“死并重要

可活着也不是一件新鲜事”

 

 

日落巢

 

 

太阳落到鸟巢里去了

落到鸟巢的太阳

被叽叽喳喳的鸟谈论着

看啊,谁家的灯笼 亮了

 

 

像花儿一样

 

 

桃花看梨花是一样的

白人看黑人是一样的

大象看老鼠是一样的

谁能分得清啊

她们的脸 她们的表情

就像这树上的蚂蚁

我一个也不认识

它们忙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能说爱我的人

她并不漂亮

可她的心像花儿一样

 

 

针尖上的光

 

 

穿针、引线,

是力气活:一个壮汉,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也没有把手中的线

弄到针鼻里去,

这事比在床上

老婆骂他笨蛋还懊恼。

他把一行诗,

从一首诗搬到另一首诗里,

拆了东墙补西墙。

一整天,穿针、引线

在纸上绣花

我把纸换成成布

针尖上的光

扎破我的手指

 

 

冬天的杨树林

 

 

看着杨树林这么静静地

竖着

像一排削瘦的铅笔

一幅素描:树干、树枝

越来越抽象的线条

凌乱,细密

这么苗条、赤裸

这么伶牙俐齿

树梢上

几片叶子。惊风摇曳

不是鸟巢

是一只塑料袋挡住了光线

十里河滩。除了杨树

还是杨树

除了杨树没有别的

修整一新的河道

砍去了大树

涂改了风景

收割后的田野

就这么一览无余、敞开

吹走了阴凉

我的心里没有寂静

只有空荡

我就这么坐下

读着一本新杂志

读着八○后,九○后

读着落尽叶子的杨树林

读着冬日斜阳

我喜欢上这些单一的事物

除了杨树,还是杨树

垂柳不可以吗

榆树不可以吗

 

 

人之初

 

 

我听见凌晨的朗读

听见“呀呀”学语的童音

振动着羽翼未丰的双手

 

那些背着书包的星星

跃上滑板    腾空 转身  

快乐的小飞轮 时光闪闪

 

游动的鱼尾拍打着浪花

树上又一茬出巢的鸟儿

把枝头的新课本翻得稀里哗啦

 

 

乌  

 

 

话说一个深秋,

孔子带领弟子在荒野里赶路。

 

落日蹒跚,牛车在林边吱嘎停下

大片的乌鸦在树上磕头打盹。

 

突然,飞矢呜咽,

只见一只孵蛋的乌鸦应声落地。

 

一个身影从灌木丛里窜出

他拣起猎物。扬长而去。

 

群鸦腾空,呱、呱呼叫……

霎时旋风轰起,遮天蔽日。聒噪不止

 

黑压压拦住去路。啄他的头,拽他的衣,

那人见势不妙,夺命而逃。

 

乌鸦哗哗飘落,围住死去的同伴

起舞,跳跃,低声悲泣。

 

……这一幕,被孔子看在眼里

他下车、施礼,喃喃低语。

 

乌鸦自动闪开。孔子躬身走了过去,

挖了一个深坑。将死鸦埋葬。

 

成群的乌鸦,低空盘旋,绕枝三匝,

就像了却一番心事。

 

纷纷向孔子点头致意,然后三五成群

飞走。消失。夕光隐于万物。

 

随行的弟子俯首贴耳,暗自敬佩。

安静地围坐在孔子身边。孔子曰:

 

“乌鸦乃禽类之最仁慈者,

犹如人类中之君子。”

 

 

大风刮走它所需要的……

 

 

大风喊破了我的嗓子

晨光惊醒了我的好梦

 

我需要一杯水。却发现了

这些酣睡的沙子。沉在杯底

 

昨夜从我酒店回家。一路摇晃

差点被大风刮倒。又被大风扶起

 

哦,这些沙子。仍在嗡嗡作响

它们本想找到一处安静之地

 

却不幸闯进了透明的玻璃

这玻璃,让它们重返天空

 

杯中的空气和窗外的空气是一样的

我的困境和这些沙子是一样的

 

这杯底的蓝 对于它们就像海底的梦境

而对于我却是雪山上的冰

 

我转动手中的杯子

这些沙子正在掀起一场风暴

 

我向杯子里倒入清水。这些沙子

就像灌醉的记忆渐渐苏醒

 

大风刮走它所需用的……

我需要一杯水。而沙子什么都不需要

 

 

峡 谷

 

 

暮色 把竣工的央视中心

变成通天塔

 

把落日

剪辑成天桥上一群战栗的小鸟

 

带翅膀的蚂蚁

从东四环盘旋而下

 

夜幕降临

闪烁的斑马线、时光的刻度

 

春天的螺旋桨

停落在月亮的鼠标上

 

从楼顶层望去

汽车是甲壳虫 塔吊是长颈鹿

 

燕山横卧

一群反刍的老牛……

 

已经分不清 哪里是故国残垣

哪里又是荒郊 野地

 

低矮的宫殿

隔开一座寂静的峡谷

 

 

掠  

 

 

在冬日的货运车站

我看到有人呵着热气高声说话

他们光着膀子干活

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耗尽一天的力气

我不知道一个富人的幸福

却见过一群凡人的自足

看见倚墙角晒太阳的老人

他们毕生劳碌并没有退休的荣耀

看见公园里的散步者

他们养尊处优却又言不由衷

看见穷人的汗水和眼泪

看见破烂的衣衫下掩藏的欲望

看见寒风里隆隆远去的火车

却无视铁路两旁的孤独与绝望

像树木一样坦然、活着

却不必说出理由

像飞鸟一样终日奔忙、飞飞停停

却不必在意栖身何处

像泼妇一样在菜市场上斤斤计较

却不必过问小商贩的蝇头小利

像装卸工一样大大咧咧

却不管疾病和衰老

像一个外乡乞丐躺在护城河桥下呼呼大睡

却不管春天何时到来

 

 

解 冻

 

 

断裂的河流 内心的雪崩

滴水穿石的回声

高脂肪的血液 泥沙俱下

凝固的火焰听见了心跳

相互撞击的冰凌、惊涛拍岸

时令到了 干涸的池塘里

生出会飞的鸭子

透明的芦根、发芽的莲子

清心败火的汤水 镇痛的膏药

田野发黑、冻土消融

我在病痛中清醒

雨水 滴答 注入草木的静脉

 

 

遇  

 

 

这个人你经常遇见

如果你遇见一朵花

他就是无形的香气

如果你遇见一棵树

他就是树上的叶子

如果你遇见一本书

他就在书里说话……

这个人,不著一字

却藏于万卷经书

这个人,生如草木

死如珠玉……

这个人,死而复生

见谁都打招呼

 

 

蝴  

 

 

“如果智慧像蝴蝶……”

说这话的人更像一只阴沉的食肉鸟

蹲在地上。旁若无人

 

 

咏  

 

 

 

天一凉 水中的阳光开始

下沉 漂浮已久的事物

静止不动

菊啊 瓷器般的花蕾

被秋风吹裂

 

 

易逝的美占据了太多的孤寂

适宜倾诉的空气

退让给舒畅的呼吸

 

昔日的野兽仰天长啸

沉睡的花园訇然洞开

 

 

死亡的寒齿

咬碎了植物的根茎

世俗的坦荡使万物凋零

 

密集的花瓣葬送了秋天

一朵白云擦去悲伤

 

 

不见蝶在哪里

但见谎言飞舞 幽灵附身

无聊的墨香代代相传

 

画坊中的女子身袭旗袍

袖中的手绢多么苍白

 

 

落  

 

 

青苗吐出麦穗

松果跳进了灶膛

 

火焰穿过身体

秘密熄灭了心脏

 

快乐留下新茬

刀刃卷起了旧伤

 

流水翘起尾巴

赞美剪去了翅膀

 

光阴脱掉鞋子

青春输光了衣裳

 

飞鸟衔走樱桃

婴儿抛弃了乳房

爱情失去嘴唇

白骨燃尽了花香

 

 

慢点,再慢一点

 

 

晨练的老人:轻松、舒缓的手势

悄悄地唤醒这个平常的早晨

三只咕咕欢叫的鸽子

和一群背着书包穿越马路的孩子

晨风吹来树木和青草的欢畅

偌大的广场,隔开闹市的喧嚣

对于老人,这里空间显得过于宽敞

低翔的姿势、慈爱的目光

蹒跚的孩子转身变成鹤发童颜的老人

一棵青草瞬间长成大树

一粒沙子撞翻了蚂蚁的脚跟

一个打着哈欠的中年人

眨眼间踏上时间的风火轮

——那飞翔和奔跑的姿影

牵动着一颗心

——慢点,再慢一点!

 

 

一个人的画像

 

 

那个人:他身高九尺,鹤立鸡群

峨冠博带,善目慈眉,手执玉圭

他,不怨天,不尤人,不厌食

不蛊惑,不玩世不恭,不独自伤悲

不醉酒发疯,不同流合污,不装神弄鬼

不虚假,不卖弄,不高深,不嘲讽

不趾高气昂,见人躬身,走碎步

不亢不卑。那个人:不势利,不贪色

不谄媚,不逆诈,不忘形,不惧权贵

安贫乐道,坐牛车,走天下

风乎舞沂。登高望远。坐看浮云

三省自身,心静如水。那个人!

他本人子,却被涂改的面目全非

他本慈祥,却被画得呲牙咧嘴

他本坚忍,通达世故却屡遭厄运

他本宽恕,是兰草掺进了罂粟

他本善良,是豆腐掉进了草木灰

他活得自在:教书育人,弟子三千

涉猎,钓鱼,旅行。那个人!

怀揣联合国宣言,四处游说

那个人:善始善终,落叶归根

那个人:一生修行,守身如玉

那个人:打磨得玲珑剔透不染凡尘

那个人:活得完美,没有一处伤口

却一次次被人打碎,再镀金身!

 

 

终  

——谒孔子墓

 

从那时起,光阴似箭

转瞬间,又过了二千四百多年

从现在起,时光倒流

目光终止于一座古老的坟茔

是终点、也是起点。在这里驻足

可以看见一个家族庞大的脉络

看见那个生前贫困潦倒的人

是如何成为了死后的贵族……

看见独木成林的神话--柏啊

谁是最早的植树者?为了给每片树叶

写下传奇的典故,为了给每个朝代

记下繁华的旧梦--

 

仅仅依靠记忆是不够的

必须把说过的话写下来--借助于

竹简,纸和石头。把深夜的冥想

--铸成青铜器上的文字

必须使传播的速度再放慢些

让一部天书自动打开,以便于阅读

让驮着石碑的神龟,小心弈弈地

爬过帝国的门槛--在骑上快捷的纸马

让一个亡灵,瞬息穿过秦朝的大火

香火袅袅,让一路飞雪化作雨中的经卷

让落日的灰烬堆满神的祭坛--让那些

飞来飞去的鸟,变成捧在手中的乐器

 

    

 

久居一地,与诗同在

 

作者:王黎明 来源:滇池文学网 编辑:admin 字体:    

久居一地,与诗同在

                                                                                                ——王黎明答《滇池》编辑部问

 

    问:你现在的生活和写作状态是怎样的?

    王黎明:我居住在山东南部的兖州市--这个地名,对外省人来说,可能很生僻。火车途经此地,站台上停留,有人推开车窗,脱口说出:“衮”州,,应读:兖(yan)。兖州是古九州之一,在唐代、明代,辖五州之众,占尽风光,几度繁华。如今的兖州,只是一个县城的规模,虽与孔府为邻,相距十几公里,但登泰山、逛孔庙的旅人却很少到此一游。

    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转眼已是人到中年,按照常轨,今后很多年,我还会继续生存于此。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从古至今的人文、文化背景),肯定会与我的生活和写作产生越来越密切的联系。尽管我把诗歌看作自己的精神故乡,而非栖身之地。

    我出生在距兖州市一百公里之外的沂蒙山区。父亲是一位林业工作者,他的职业是栽树。我的童年因此成了到处移栽的树苗。从小学到高中,我都在不停地转学,在七八个学校度过了破碎的时光。高中即将毕业的那年冬天,父亲调回原籍,全家随之回到分别多年的老家。从那以后,我的人生节奏突然加快,当兵,做工,写作,外出学习等等,没想到,转了一圈,我又回到出发的地方。

    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看到生命的终结。熟悉的事物渐渐消逝,一起成长的人也会慢慢老去,生命有起始也有终点,再长的生命也会结束。脚下的地球转得更快了,没有哪一片云是静止的。人终究要回到一个具体的地方,不管他走得有多远。随风而去的灰尘,最终都要回归土地。

    因此,我安于现状,渴望平静,不希望有太大的改变。我想,在一棵大树的荫凉下,读书,写诗,寻求心灵的庇护,是我最大的快乐。面对写作,我才觉得有事可做,心里才觉得踏实一些。

    问:你的文学启蒙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写作?

    王黎明:六十年代初期出生的人,学生时代的经历几乎大同小异,从小学到初中,几乎是清一色的放羊式的教育,到高中后期就不一样了。七十年代末,实行高考,羊群分圈。这决定了每个人以后不同的命运。在费县13中的两年里,我养成了爱读课外书的“坏”习惯。管理图书的贾老师,给了我一把钥匙,图书室仅有的几百本小说书,很快让我读了个遍。那一年,地下流传‘天安门诗抄’。我躲在防震棚里偷偷抄写,一种莫名其妙的激情在我心中躁动,我开始写下最初的诗……“愤怒出诗人”的说教影响了我。荒诞的是,那时写下的竟是“声讨诗”。

    1979年冬天,我来到部队当兵。读书成了我唯一的爱好。有一次在阅览室里,我读到了一位军旅诗人的诗,大意是:我是山中的一棵树,拼命地长啊,吸干大地母亲的乳汁,可我怎么也长不过山头的那棵小草。“这样的诗,恰巧迎合了我的心情——南方边境炮火纷飞,我在长江南岸的牛头山下的灌木丛里、铁丝网下匍匐前进,进行着一场极其严酷的训练。一边是崇高的理想,一边是高考落榜后的迷茫,我对个人的命运有了最初的意识。1981年春,他到吴江农场当仓库保管员,有充足的时间读书、练习写作。放下惠特曼的《草叶集》,我读到了“朦胧诗”。江南的春天,遍是盛开的油菜花、满天的鸟鸣。我的写作从此开始觉醒。”第一首诗《贝壳说》发表在1982年8月号的《青海湖》杂志上。

    问:你的工作是什么?它影响你的写作吗?

    王黎明:1983年初,我到兖州矿区干掘进工。后来做过矿宣传科干事、兖州矿务局工会文艺编辑。从1988年10月起在《兖州日报》做了20多年的副刊编辑。因为有一份谋生的差事,所以写诗是工作之外的事情。我的体会是,生存压力越大,写作的激情越旺盛,太悠闲了,写诗也就成了摆设。做工时,在简陋的单身宿舍里,我用砖头做板凳,用床铺当桌子,一年写下了一百多首诗。当然这个阶段的写作,从艺术资质上可能显得薄弱,但从生命价值上却是饱满而丰盈。

    我在煤矿生活和工作了6年。这段经历,给我的青春时代打上暗红的底色,它提供给我的不是知识、书卷和阅读,而是一种光芒:“一束没有尘土的火焰。”我写过一首诗《红烛》:“在人们的眼睛里/我画上太阳、炊烟/和各种不同颜色的光线/读我的诗最好在冬天/炉火变成电流变成温暖……”虽然,我早已不再是“抡着镐头、跪在地层里像母亲祈祷的样子”。但我认为,我现在做的和以前做的没有什么不同。诗歌是心灵的产物,与一个人的生命状态息息相关。

    问:你喜欢外国诗人吗?喜欢哪些外国诗人?

    王黎明:由于外文的障碍,我的阅读仅限于翻译诗。但我还是对外国诗人做过一些研究,写过许多研读文章。我喜欢和汉语文学趣味相近的外国诗人的作品。比如,相比较英国诗人艾略特,我更喜欢美国诗人桑德堡。相比较法国诗人兰波,我更喜欢俄罗斯诗人叶赛宁。我厌倦晦涩,但高深易懂的诗,我也接受,比如庞德等等。这与我的经历有关,我倾向于底层诗人的作品。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对外国诗歌的阅读,为我打开了一扇又一扇明亮的窗户。那个时期的译文,让人耳目一新,心胸开阔。相对最近几年糟糕的译诗,我宁愿读中国古典诗歌。

    问:你怎样理解中国古诗对新诗的影响?

    王黎明:从古到今,诗作为一种文体形式,每个时代都在发生变化。今天的新诗和唐诗宋词在形式上已经有很大不同。但是,从《诗经》到现在以致将来,诗的灵魂和精神却不会变。就像生命的遗传,诗的基因,将作为人类心灵的密码,永远融化在人类的语言和血液中,血脉相传。

为了找到写作的依据,接受什么样的影响是至关重要的。古诗之所以源远流长,是由于一代又一代诗人在相对稳定的形式上,经过漫长的演变,反复摹写、相互借鉴汇流而成的。今天的写作已不可能像古诗那样,只在同一种封闭的语言环境中进行,各种语系的交汇,已改变了我们的语言结构。新诗需要一种怎样的形式来承载现代人的情感,这恐怕需要更长时间的验证。

    问:如何平衡“物质”和“精神”在现实生活中的比重?你对财富看法是什么?

    王黎明:物质和精神之于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生活条件。人不可有太强的物质占有欲,适度的清贫使人精神满足。这个世界上的公共资源和财富是有限的,你占有的太多意味着对别人的剥夺。任何制度都不能完全解决分配不公的问题。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引用过别人的一句话:“富人从来不是诗人,诗歌是贫穷的财富。”

    我一直过得很简单,没有过高的奢求,喜欢在低消费的小城镇里居住,厌倦疲惫地奔波,所以也没有更大的作为。

    问:你对自己的生活状态感到满意吗?

    王黎明:年轻时曾设想过很多种生活样式,也有过很多种改变现状的机遇,但都错过了。现在只好接受命运的安排,别无选择。尽管我的生活不如意,但我已经没有办法改变它。我对生活只好妥协和顺从,尽量活得自在一些。

    问:你认为“一首好诗”的标准是什么?

    王黎明:我相信这一点:喜欢的东西并一定是最好的。对文学作品的优劣,我们只能凭个人好恶判断,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准。一首诗有它独立的生理机能,一首诗是诗人创造的活的生命。当代诗歌中我记忆最深的诗句,一是小说家杨增光写北京的诗:“北京的天空是用银子做的,北京的地是用金子铺的,站在北京的街道上,我流泪了(大意)”。二是诗人余以建的《远山》:“远远远远的山我是看见了,甜蜜而难受。如果你问起我什么啊,我也只能用受指指那山。”这两首诗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作品。当然,那时诗人的作品,我能背诵的名句还很多,比如北岛、食指等等,但很多诗给我的感受已经淡了。更多诗人的作品,不见文本,很难再有记忆。我们正在被自己遗忘。

    问:你喜欢在怎样的环境中生活、写作?

    王黎明:我喜欢在熟悉的环境中写作。比如坐在自己家里的破椅子上。旧书桌。凌乱的书刊。脑子一塌糊涂,静下心来,就能慢慢理出头绪,这需要时间。如果换个环境,比如住在外地的宾馆里写作,我脑子会变得空荡荡的,心里一片茫然。

    问:你的诗歌理想是什么?

    王黎明:诗歌在艺术上没有完美的高度,但只要保持一种飞翔的姿态,就难能可贵了。也许你的姿态低于大地上任何一种事物,低于山峦、河流、树木,甚至青草;也许你低矮的身影和那些贴着地面行走的蚂蚁融为了一体,或者像风一样栖息在荒凉的山岗。

    问:作为诗人中的一分子,您如何界定“诗人”这一群体?

    王黎明:这个时代,诗人的称谓是不明确的。作为个人身份,多少有几分暧昧。在某种场合,介绍某某是“诗人”,人们可能会对这种身份产生怀疑,寒暄之后还不免要问,他是干什么的。因为诗人不是职业。如果说某某是文学教授、律师、工程师自然就不同了。由于我们这代人的成长经历,被灌输和接受了很多东西。所以,写作之初,我心目中的诗人更像一个神秘的革命者。每个动荡的年代(包括转型期和启蒙阶段),诗人的政治热情总是大于他的诗情。在社会人群中,诗人应是热血义士,而非冷血动物。

    自从诗人这一角色从人群中分辨出来,出现在人类社会中,人们对这一身份就具有了明确指认。为什么孔子、苏格拉底、庄子、亚里斯多德、柏拉图被称为哲人,而荷马、屈原、但丁、李白才称之为诗人?一个诗人可以成为智者,一个智者却不一定成为诗人或艺术家。我想其中有微妙的区别。诗人具有一种异常的品格。

    诗人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活生生的人。他生活在适合的地点、特定的时代。在具体的时间写出特殊的作品,并与个人经历、生存背景发生联系,还要呈现出切身的感受、清晰的面目。仅有这些还不够,他还必须创造出与我们眼前的世界所不同的世界,赋予我们的日常生活以神奇和非凡的魅力。

 

 

现代语境之下的抒情诗

——王黎明的诗歌写作

朱霄华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论语·阳货》

 

1

 

    中国当代诗歌书写在经历了西方现代诗歌的洗礼之后,终于转过身来,有意或无意地回到了汉语写作的抒情性传统上来。这一转向,在近年来许多汉语诗人出色的作品中都可明显地察觉到。

    我以为,这是比当年西方现代诗歌集体涌入还要重要的一个变化。西方现代诗歌的强势进入,可以说利弊均摊,有利的一面是使得汉语白话诗歌至此找到了一条获得现代性书写的话语可能性及其言说方式的通道,不利的一面则是,在通常情形下总是以翻译体面目出现的西方现代诗歌,使汉语诗歌的书写变得不纯正了,它所导致的后果几乎是灾难性的:白话汉语语体身体性的缺席和诗人失语症的泛滥。

    本来,现代汉语白话诗就比较脆弱,其书写的内部机制远未建立,经过西方现代诗歌这一外来继父的强行管制,就出现了鹊巢鸠占的局面。《诗经》以来的伟大的汉语书写传统被拦腰斩断了,虽说在今天看来,这一阶段还是必须要经历的。

    自觉的本土意识进入诗歌书写还是2000年以来的事情。接上中国汉语诗歌的香火,就其总体而言也仍然是最近一些年来才发生的——当然,也有个别的诗人,如四川的柏桦,早就在其孤独的个人书写生涯中有意识地向传统靠近,但对大多数诗人而言,却要在全球化时代真正到来之后才有可能意识到这一点的重要性。

    今天的情况显然与过去不一样了。首先是语境不同了,书写的主体、对象改变了;其次,来自于西方经验的话语方式也已不再可靠。当代汉语诗人正在集体面临着如何回到汉语诗歌的书写传统与建立当下写作的合法性问题。

 

2

 

    王黎明的诗歌书写可以看作是后农业社会语境之下一个哀婉的发音,从他的发音里我们很少听到那种来自于为时代所强加给个人生存境遇的不协调感,他就像是一个活在当代的、对各种时代噪音充耳不闻的古人,他的灵感、写作资源更多的是来自自然世界而非为现代性所包裹的物性世界。在他的诗的意象里,我们可以看到与四季草木、花鸟虫鱼相对应的感应之物。他大约是一位靠接纳地气与传统写作的诗人。他的诗安静,语言自然,质地几近透明,具有着某种受到严格限制的抒情性。

    如这首《早春即景》,完全就像是一首来自古代的绝句:

 

        越冬的腊梅枯萎在枝头

        不凋落 也不褪色

        隐秘的香气,正从暗处

        向明亮的地方聚集……

 

        一冬无雪 早春的花枝

        照亮了湖面上细小的薄冰

        如此沁冷的气息

        在水光波影间萦绕、消散

 

    初读到这首诗,我的内心立即就被触动或唤醒了一下。立即,我发现,诗里面隐藏着一个非常核心的东西、一个关键词——咏梅。诗人试图以现代书写的方式传承一种中国读者都非常熟悉的古典意象情怀。这首诗的命名被冠之以“早春即景”,显然,“咏梅”这一传统的、受到局限的主题被放大了,而且书写的指向也有所偏移,不再局限于纯粹古代士大夫文人式的“诗言志”。试把该诗与陆游《卜算子·咏梅》比照阅读: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王黎明的这首《早春即景》与陆游《咏梅》的不同之处在于,在陆游的诗歌言说中,“梅”这一中心意象被是被人格化了的“梅”,它不自觉地进入了古代的文化语境,其落点或诗的旨趣只能是作者的一种自喻。《早春即景》则仅仅是一种情景再现,诗歌言说的主体已经不再是人,人已经从文本中退出,摹写事物并使之获得一种存在的现场感,成为全诗的惟一旨趣。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零度写作”,其目标是达成一种预期的纯诗的效果。

由这一书写旨趣的变化,可看出现代诗歌与古代诗歌审美场阈的分野。两者的言说都旨在达成某种“意在言外”的书写效果,然此意非彼意也,语境不同,所传达的东西便不一样。总体而言,现代诗的这一转向意味着作为抒情主体的人的缺席。在古代诗人那里,人在世界中,天地人是三位一体的,所谓的“恍兮惚兮,其中有象”,现代的诗人则无从获得这种存在感,因此只得经由无限地扩大诗歌的语义维度以便在自我生命与世界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

    类似的以自然物象入题的诗,在王黎明的作品里占了不小的比例。其他的如《四月的麦地》、《解冻》、《冬天的杨树林》、《咏菊》等,也都是属于这一类的作品。一般说来,这一类型的诗歌在诗学旨趣上多少都有一点纯诗的倾向,一个中心意象出现,紧接着又会跟着出现其他的意象,最终构成一个完整的意象系列。诗意,不言自明,意在言外。这也是中国古代诗歌的传统写法。最典型的如马致远的小令名作《天净沙·秋思》。

    以意象入诗,在此不妨放手一说。本来,这种诗歌方式完全属于地道的中国古代的方式,诗三百,古诗十九首,唐诗,宋词,元小令,无不以意象感应入诗。进入20世纪,意象诗被美国现代主义诗歌运动纳入了纯诗的概念,出现了像毕晓普《鱼》那样著名的作品,人们才发现原来这种古老的诗歌方式也能够传达复杂的现代经验,因而显赫一时。在西方诗人那里,意象诗的一个特点是隐喻、象征手法的大量使用,不过西方现代诗歌使用意象的经验多少还是有些生硬,与中国古代的诗人比起来就差远了。

    王黎明的诗歌旨趣有中国古代传统背景作为支持,诗意联想空间大,再加上他的技巧纯熟,比起外国意象派诗歌来更显圆润通透,但与明以前的中国古代诗歌比照,又缺乏必要的整体感。当然,整体感的获得不是个人问题,而是时代问题。在古代农业社会,天地自然与人生的关系是一体的,彼此均无今天这样强烈的孤立感,只有到了工业化强行进入的现代社会,浑然一体的原在世界才不复存在。王黎明似乎有意在书写中获得这种原在性,但已然乏力。这是语境的问题。在现代语境之下,人要获得像汉乐府里面出现的“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样极其自然的空间感受已不太可能,顶多也就是通过词语的虚构与对世界的想象,如华莱士·史蒂文斯所做的那样,经由文本建构,以语言暴力的方式捕获到某种抽象的现实感。

    其实,现代诗歌封闭性的心理感受特性已经使得诗歌言说越来越文本化。诗人被迫从最不能够获得纯粹诗意的物象中寻找诗意。如王黎明的《峡谷》这首诗就是典型的例证。这首诗力图通过自然/非自然的两组意象连接来获得某种诗意,但却不得臣服于现代语境之下的逻辑链条:落日/战栗的小鸟——闪烁的斑马线/时光的刻度——春天/螺旋桨——月亮/鼠标——汽车/甲壳虫——塔吊/长颈鹿——燕山/反刍的老牛……像这样的组合,总是不免显得有些局促与尴尬。

    相较之下,《落花》的书写就变得顺畅多了,尽管诗人采取的是同一种方式:

 

        青苗吐出麦穗

        松果跳进了灶膛

 

       火焰穿过身体

       秘密熄灭了心脏

 

        ……

    无论是对于诗人自己还是对阅读到这些诗歌的读者来说,书写与接受的差异仅仅在于“怎么写”,而不在于“写什么”。必须承认,白话汉语诗歌在经过最近三十年来的严格训练之后,现代性书写技巧的获得已不成其为问题,问题只在于:白话汉诗如何在现代语境之下建立起一整套话语言说的合法性?如何在语义的层面上更有效地迫近生存的现场?

 

3

 

    如果把王黎明的诗歌放在当代中国汉语诗歌的坐标上加以考量,我以为,他是一个内心少有冲突,而且总是能够在自我与外部环境之间获得平衡的诗人。他对古代诗意的认同与自觉,使他在现代语境之下获得了一种我称之为“当代的士大夫情怀”。

    王黎明的诗歌里有一些是直接以古人为题材的,在他的书写里,孔子、老子、庄子的身影不时闪现,是其倾心歌咏的对象。如《一个人的肖像》,完全就是以诗歌的方式在为孔子立传;《遇见》写的是孔子,向孔子致敬;《终点》写的是孔子墓,《乌鸦》写的是孔子生活的一个片段,歌咏的主题是孔子一生都在躬身践行的“仁”;《白日乌鸦》则是孔子题材的一个变奏,三个段落,分别写了孔子、庄子和老子三个人。三个人,中国古代精神的三个核心意象。

    对王黎明诗歌中的这种价值趋同我并不感到意外。处在今天这样的全球化语境中,很显然,与古代传统精神反向而行的西方的价值并不具有普适性,它与中国当代的相遇仅仅只是一种建立在事功之上的泛科学主义,甚而至于只是扮演了一个充满着戏剧化的小丑的角色——站在人本的立场上,我甚至认为西方的泛科学主义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它与19世纪兴起、在20世纪终于成为滥觞的马克思主义和给全球带来灾难性后果的法西斯主义在本质上并无任何区别。

    王黎明诗歌中的这种价值趋同同样表现在类似于《到陶文瑜家里喝茶》这样的大量的诗歌文本中。在《到陶文瑜家里喝茶》一诗里出现了一组颇具古典意味的意象,似乎是随手拈来的。依照出现的次序,它们呈现为:青石弄小巷、毛笔字、树叶、雨点、小桥流水、唐装、紫砂壶、碧螺春、小鸟……等等。

 

        穿过青石弄小巷

        我见人打听,认不认得

        那个把毛笔字写成树叶

        把诗写成雨点

        把散文写到小桥流水里的人?

        一个女孩拦住我:

        “侬说的是不是陶文瑜

        伊有个妹妹叫碧螺春?”

 

    这首诗如果单读第一段,简直活脱脱就是来自于古代的一个场景。料想当年张岱走了老远的路访闵汶子于南京桃叶渡,一路上经历的情境大概与此略同。张岱访茶留下了千古绝唱的《闵老子茶》,王黎明得此一古逸之诗,可无憾矣。我以为,在承接中国传统诗意的途径上,此诗在王黎明的文本系列中可位居首席。“一个女孩拦住我:“侬说的是不是陶文瑜/伊有个妹妹叫碧螺春?”——此乃神来之笔。个人化的诗意在何种程度上被唤醒,呈现,并进而充盈,需要运气。

    王黎明似乎并不缺少这样的运气,他的挑战仅只在于:在面对汗牛充栋的来自于古代诗人的经典时,如何使自己的言说获得与古代诗人泾渭分明的旨趣,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现代性?在这方面,我以为他的短诗《蝴蝶》更耐人寻味。全诗只有三行:

         “如果智慧像蝴蝶……”

        说这话的人更像一只阴沉的食肉鸟

        蹲在地上。旁若无人

     就我个人的阅读期许而言,我更愿意读到类似于《蝴蝶》这样的诗歌。他的另外一首诗,《咏菊》,也表达了类似的期许。不过《咏菊》太精致了,思辨的语调,过分细腻的语言质地,以及现场事件的缺如,导致了这首诗表达风格上的文人气与书卷气。词语的虚构若非置于当下的、具体的现场语境之中,诗意的充盈就未免显得力有不逮,且有失通透。当然,如果这首诗看成是一幅文字版的工笔写意,它仍然是无懈可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