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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德忠:读张炜长诗新作《不践约书》

更新时间:2021-02-28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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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艺术之耀眼皇冠

—读张炜长诗新作《不践约书》

廉德忠

  张炜说:“这部诗章虽然命名为《不践约书》,却实在是心约之作,而且等了太久。我深知要有一个相当集中的时间来完成它,还需要足够的准备。我已准备了太久。”《不践约书》是他在2021年伊始献给读者的一部长诗力作,这部著作共52节、1200余行,其时空穿透力和诗语张力,读之令人荡气回肠、应接不暇。

  从文本命题上讲,《不践约书》似乎在述说一个关于“守约”的故事。张炜说,有约有信,是生活的基本规则,从做人到其他,都依赖这个。但是,细读之下,我们发觉只凭诗章的题目,很难走进这部长诗的“内核”。《不践约书》,只是作家为隐藏在诗章至深处的意蕴,而有意选取的“造势”书名,而诗行铺展开来的万千气象,造就了文本多元、复合的内蕴气质和磅礴之势。

  “我们相约大雪天来河边/带上那双滑冰鞋/穿上紫红色连体套头衫/一瓶烈酒和一捧煮花生/纷纷扬扬,雪下得真大/微风一吹像白色焰火/幽暗的玻璃后面那些小眼睛/看一个落落寡欢的人/抿着嘴唇来回踱步,坐下/慢慢享受节日般的绽放/直到变成一尊纯洁的雕塑”(《不践约书》之一)

  从诗章起笔的语境里,我们最容易被带入的是在大雪纷飞之时,与心爱的人一起去河边滑冰的叙事走向。这种诗境的营造,让人顿时有了一种寻爱的现实途径和心灵的浪漫之约。其实不尽然,当读到最后一节,不由得使人震撼。

  “我的大名叫不济/小名叫悲伤/原来这条长路永远是一个人/独行者拒绝所有承诺/只要是依靠和求助,特别是/爱的参与或使用他的名义/就一定要远远逃离/我将一口气赶回大山那边/守住那片小小的菜地/照料那棵小小的桃树”(《不践约书》之五十二)

  从开头的寻找、坚守到结束时的逃离、叛跑,这其中经历了怎样跌宕起伏的情节、生生死死的寻觅、浮想联翩的向往和若隐若现的追随,爱情这条红线竟然是如此悲催的结局。好在还有“菜地”可“守”,有“桃树”可“照料”,让人心尚存着一丝温暖。这期间,张炜用他大开大阖的笔力,在从古到今的转换中,一面关照历史、人生、社会的发展脉络;在从“内宇宙”到“外物象”的交替中,一面探求人性、人格、人爱的扭曲和矫正;在“中国版图”和“世界地理”的比照中,一面述说对自然、生命和神明的敬畏和膜拜。这万千气象,把52节诗凝成了一个诗语和诗境整体。

  张伟说:“它的基本架构,当然可以看成一首诗歌女神诱惑下的恋人之歌,一个挚爱、折磨、疏离、幻觉、悲痛甚至背叛的故事。但这只是一个层面和一个声音,还有几个层次。社会与历史、精神与肉体,这些无法退场,而且是作为结构的实体存在的。”在这个“实体存在”里,我们所能读到的是颠沛流离的行走,对万千世界的好奇,对生命意义的追索;可以与很多古人谈论时事,可以对一棵树交谈背叛,可以和一只小兽或者小鸟谈情说爱,也可以和很多海妖辩论胜负。他的52节诗章已经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诗歌概念和边界,打造出了一个具有巨大冲击力的复合性的诗境世界。这种诗境世界,阐述着张炜的艺术执念:他们的关系和结局,由人性的不完整所决定,一定具有不可挽回的悲剧性。

  其次,在诗意的营造和艺术的表现上,《不践约书》是一种纯粹的“自我”格局。张炜在二十世纪70年代初就开始写诗,他认为诗是文学的最高形式,而且不分时代和种族,没有什么例外。他说:“没有抓住诗之核心的文学,都不可能杰出,无论获得怎样多的读者都无济于事。”所以,几十年来,虽然小说、诗话水平已达巅顶,但他一直都在朝着诗的方向行走。《不践约书》的出版,让我们对张炜的诗学追求和诗意呈现,有了更加亲近的“抚摸”。他所探索创造的诗语“叙事”方式,只能用“张炜叙事”来形容,其他的人是学不了、用不来的。中国自古至今,无论哪一种文学样式,大都是讲究叙事之术的,大多在叙事中完成文学使命。有人说,张炜《不践约书》的叙事方式,像一架超大功率的机器一样,一边不停吞进具有强烈物理色彩的现实感和历史元素,另一边在不停地生成形而上色彩的诗意,可谓一架现实诗意生成器。

  “谁来弹击你针织长耳帽下/那个少年中国的额头/一双最适合酷寒的苞朵刺穿了毛茸茸的手套/可爱的熊掌捧起两块糕饼/听我讲遥远寒冷的冬天/一些非敌非友的故事/你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儿/成为疯狂的旅行者,从西域/又蹿到了贝加尔湖南岸/这苦等简直就是豪掷/日耗斗金,连络腮胡子都白了” (《不践约书》之二)

  “一起垂目而思,越过千年/比苏东坡再早一些,或者/停留在奢华的北宋也好/尽情享受活水烹茶的日子/可惜当年医学不够发达/我们这种人必须小心腰子/领导说老毛病又犯了/指出一切生活作风问题/讲到底不过是骄傲了,不谦虚/那些觉得自己不足的人/向一切人学习还来不及/怎么会乱搂乱抱没心没肺”(《不践约书》之四)

  《不践约书》之二中“那个少年中国的额头”,是被作者赋予了爱情之原始样态、跳跃的、生长的“爱弥儿”。“从造物主手里出来的都是好的,但一旦到了人的手里,就全部变成坏的了。”(卢梭语)。这个“戴着针织长耳帽”的少年,像爱弥儿一样,“从西域/又蹿到了贝加尔湖南岸”以至于“连络腮胡子都白了”。这种隐喻之中的叙事,哲理一样的诗语,是张炜这部诗歌长章的最基本的叙事“格局”。而支撑这种“格局”的是诸如“贝加尔湖”“两千年的门洞”“孔子”“三千弟子”“陶渊明”“采菊东篱”“苏东坡”“奢华的北宋”“大明湖海右此亭”“大山后面隆隆的雷声”“乡下茅屋”“骨头泡进酒”等由日常细节所组成的不断涌来的意象链,组成的一个诗意的共同体。

  这种“格局”的另一个特质,就是时空与地域、历史与现实的不停转换。《不践约书》之四,在现实生活和物象的叙述中,张炜很自然地转换到“一起垂目而思,越过千年/比苏东坡再早一些,或者/停留在奢华的北宋也好/尽情享受活水烹茶的日子”;当你沉浸在与苏轼对饮的意境里时,张炜笔锋一转:“我们这种人必须小心腰子/领导说老毛病又犯了/指出一切生活作风问题/讲到底不过是骄傲了,不谦虚/那些觉得自己不足的人/向一切人学习还来不及/怎么会乱搂乱抱没心没肺”。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现实纷繁的生活之中。这种时空与地域、历史与现实的诗意转换,不露声色,了无痕迹,任意而为。在如此宏大的篇章和叙事中,张炜毫不费力地做到了这一点。对此,张炜这样解释:“诗中涉及的历史节点和地理元素等,既是角色自己的,又是他者的独白。”“这既是天然的诗性,又是朴实的表达,是一种不可消除的声音。”

  这种“格局”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以意象之集聚,成艺术之灵动。“我有无数的朋友/他们是湖里的青蛙/在纵横奔驰的兔蹄下边/收集一把黑心菊的种子/种几亩玉米等待野猪/栽一株无花果招待喜鹊 ”“与神秘的老巫师声声对答/直到日子串成闪亮的冰果”“茅屋里走出摇摇晃晃的少年/我们终于迎来醉酒的季节/日出而作,无怨无悔”(《不践约书》之四十六)在这一节的诗意和诗语的组合中,选择了极其富含生活气息的意象:湖水,青蛙;野兔,黑心菊;玉米,野猪;无花果,喜鹊。这些单个或复合意象跳动着,像蒙太奇一样不停地转换。到此,已经完成了一首诗完整的实景描摹:眼前与远方,现实与期待,清冷与热望,场面之大,意境之深邃,表述之完整,让这幅原野图画充满了灵性和某种昭示。然而,张炜的笔端继续流淌着精灵一般的诗意:“与神秘的老巫师声声对答/直到日子串成闪亮的冰果”。看似“晦涩”的谵语,揭示了对某种存在和生命的追索,诗作的意蕴顿时上升到一个崭新的境界。但是,这还不是诗人想要的,他继续着对整体意象的构造,直到结尾:“茅屋里走出摇摇晃晃的少年/我们终于迎来醉酒的季节/日出而作,无怨无悔”。这时,我们茅塞顿开,醍醐灌顶,原来诗人追索的、真正的“约定”,竟是如此简单而又简快。张炜有着极强的艺术“处理”能力,是因为他已然“跃上了更高”的艺术层面。他说,当代写作中留下的诸多空白,就是因为“不处理”,结果就是苍白。所以,读《不践约书》任意一节,当我们把每一个、每一组意象组合起来看,当我们走进诗人营造的氤氲之中,我们就会毫无觉察地随之“灵动”和感动起来。

  《不践约书》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特质,就是张炜的深层次思想之旅的诗意表述。这里面有对人生和爱情的约定,而这种约定在充满期待的同时,又富含背叛、忠贞的煎熬;这里面有对历史与现实的约定,在不屈服的行走旅途,抗争、挣扎相伴前行;这里面有对自然与人文的约定,在顺其自然的渴望里,充斥着毁损、痛苦的呼号;有对文学与艺术的约定,在探索和行走中,忧愤和喜乐都是自然而然的。“等大疫过去的日子/你摆下一桌有牡蛎的盛宴/像骗子一样接待一个赌徒/像恶狗一样撕咬一位疯子/都是自家人,诗人,二百五/与呓语对歌的段子手/情真意切的剧中人/永不言败的宗教人士/单纯的一次性口杯”(《不践约书》之十)短短的几行诗句,罗列了“骗子”“赌徒”“恶狗”“疯子”等实在动物,将诗人的表象跌落到一片疯狂境遇之中。“与呓语对歌”“情真意切”“永不言败”“单纯”则是诗人的本真率性。“都是自家人,诗人,二百五”,而这,就是诗人的坚持和力量所在。特别是“一次性口杯”这一意象的抓取,难道隐喻了某种被遗弃的结局?张炜对“诗人”的描述,在调侃的语境背后,暗含着一把辛酸之泪。

  “我见过大火烧毁堂皇的龙宫/嗅过大丽花一样的熔岩/那么美的红色瀑布落下时/干瘦的牧羊人正站在山巅/一座岛就此造好了,寸草/不生的日子倏然而过/最后连美丽的小鹿也有了/少女来了,坏人也接踵而至/老谋深算的族长派来使者/商量开设妓院和赌场的事情”(《不践约书》之十三十六)这是一个“重建”美丽而又“毁损”美丽的故事。一片刚刚建立起的新生之地,当着“逼良为娼”、开设“妓院”“赌场”的事件发生,面对“坏人”的丑恶和丑陋,其见证者是一只“额头长着绿草”的“千年老龟”,“以石头一样的沉默应许”,嘴巴很严。张炜用童话一样的故事,隐喻出社会、生活、人生乃至爱情之美以及美之幻灭的冷峻。“少女”的无助,“坏人”的密谋,“见证者”的应许,这种深邃的思想和洞察能力以及表述高度,让人震撼。

  张炜认为,人类面临的问题、诗人面临的问题,在大的方面古今未变。改变的只是一些细枝末节,如科技带来的现代化等。人性在基本方面没有多少改变,只是在与客观世界的对应中不断演化。他说:“我们现在常讲的一个词是‘基本盘’,那么套用一下,可以说人类自诞生之日起,‘基本盘’都没有变化。”他强调,抓住这个“基本盘”再去判断,去热爱或憎恶,就有了精神的坐标。《不践约书》就是这个“基本盘”的阐述和主张,囊括了张炜许多人生内容和艺术经验,是一次综合。他说,“不践约”作为一个故事,比作为一个理念好;而作为重叠的意象,又比作为一个故事更好。

  张炜说:“我珍惜这部诗章。”当然!《不践约书》更是值得我们每个人珍惜的诗歌艺术之耀眼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