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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暖:水淌过之后到底要留下什么

更新时间:2019-12-31 | 文章录入:jkz |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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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总是大于想象的。感谢生活,赐赠给我一个丰饶而又与众不同的世界!一个人能够和诗歌相遇是幸福的。在漫长的时光里,我庆幸还有诗歌,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作为我一生的精神修行,诗歌就像灯塔,即使它拔不起深陷刀锋的手脚,却还在给予人理想的光照。当生活如水向前,当语言和文字亦像水滑过,我常常想,一个作家或诗人,在这样的生活和文字流淌过后,到底要留下什么?

  两千多年前的孔子给我们留下了以“仁”为核心的儒家文化,七百年前的但丁在《神曲》里写道,世界“像匀速旋转的轮子,被推动太阳和星辰的爱所推动”。我无力用一个支点去撬动什么,但我真的想像易卜生那样“坐下来判断自己”,省察今天的时代和生活,以期能够用自己的诗行表达即便微弱却真诚的思考,表达自己对世界的一种认识。

  对现实世界的洞察

  我们所处这个伟大的时代,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就在前段,新华社和搜狗公司联合培育了“全球首个AI 人工智能合成女主播”,她栩栩如生,怎么看都像一个真人,这位女主播也在全国两会报道中上岗。我们的科技、航天、电子技术等已遥遥领先,人文、思想和文化水平也正在提高。在如此高速、丰富、繁杂、多元的史诗般的时代和生活里,多少物件走进了历史的博物馆,多少机器把人解放出了工作间,多少人奔走在历史的新旧动能转换之间,在这前无古人,后有来者的时代潮澜里,多少人火热、焦虑而又彷徨……

  而我正置身其中,亲历和见证时代生活对我们的奖赏与巨大的震荡和冲击,这一切都在感召着作家的脚力、眼力和脑力——如何用笔力和智慧,去深入和描述这波澜壮阔、甚至极微生活现场的心脏和脉搏,如何去言说个体小我、人群里的众我和立天地之心的大我呢?如何去言说和抚慰人心与自然万物?如何刻画时代的形象和历史的记忆?这是每位作家和诗人都在思考、探索并为之努力的。

  年纪越长,我也越觉得自己有责任写下一些什么。

  我有幸生活在儒家文化的发源地孔孟之乡,孔子曾在此教诲后人,“不学诗,无以言”。我也竟然常常生出司马迁的想法:“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两千多年过去了,再也无法亲历孔子时代,但却每天目睹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们的精神面貌,目睹两千多年来的思想文化沉积在我们身上的印痕,它的影响早已穿越齐鲁大地,东到日本,南到南亚、东南亚,北到韩国、俄罗斯,西至欧洲甚至美国华人区,成为世界文化的一脉精华。

  儒家思想,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我们的言行举止、为人处事和伦理道德之中,在今天的生活里,成为这个时代的一种文化背景。中华传统的根在这里,枝繁叶茂,深受荫庇的儒地,是人们生活的现场,也是我的精神儒地。我每天和这样的生活发生着灵与肉的关系,我的《儒地》(诗集)诗歌也因此自然而然地创作着。我试图在自己的深入生活里,叙写生活在儒地上的人们,在两千多年的儒家思想和文化的熏染下,现代人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传承与嬗变,试图以儒地为精神原乡,诗性地呈现一个时代的生活景观、文化内涵和时代精神。

  通过创作,我越来越觉得,这种关乎生活又指涉诗歌内部的创作,是我之前创作的深度延续。生活的沃土,让诗歌扎出了更有力的艺术根系,这种向内和向外的延展,相互呼唤又彼此激活,现实地气和人间烟火给了作品更沉厚的底气,让向着天空开放的诗歌花朵开得更具普世意义,更具有诗性和史性,它让我更丰富地探索着生命、生存、人性、情感、命运和文化等世界的各种存在。

  树叶又绿了一片,我身上的叶子也掉了一片,时间不会饶过任何人和物。但是还好,我还在静心凝思,还在走街串巷,还有一部运转缓慢的电脑、沸腾鲜活的生活、独立的思考与严格的创作要求,在指认和辨析着今天的这一切。还有那么多同代和前赴后继的人,践行着自己的追求。

  在一个时代构成的巨大展馆里,文化形态、生活状态、精神状态、自然万物,人类的所有文明,都是它的展品。尘埃会覆没它们,时间会磨损它们。而这些丰饶的现场,这斑斓多元的节奏,却会让文学获得生机,以此窥见灵魂的秘密。产生创造的文本,去抚恤时光,献出文学的悲悯。

  生活结束的地方,文学才开始信息和生活结束的地方,真正的文学才开始,才能透过时代的现场去窥见内在精神。

  一面现实的镜子,我深居其中,用主角的身份紧贴生活,用旁观的距离审视这尘世的火焰、欲求和祈念。我们洞察的万物镜像,如果说像一座庞大的建筑工地,那么我应该取哪一块砖、采哪一朵花,来建筑诗歌之塔?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前几天,客居加拿大温哥华的老作家、评论家赵鹤祥先生从微信平台读到我的组诗《儒地》后写了一篇赏析,他说:“这组诗的选材,有眼前煤田和煤田后期的地貌,有古老的孔圣和陋地的下陷,有课堂有医院,鲜花绽放,病痛在身,灵性的花朵竞相开放,有她浮光掠影捕捉的物象和物象折射的意象闪光点……从她随手拈来的,用白描手法随便加上的那些标题看,她的那漫不经心的漫,却又与妙密不可分”。

  感动之余,我想这是老人家太抬举我了,“信手拈来”,这的确是我想达到的一个境界,但这种信手拈来和随意的功夫,是四两拨千斤的超凡诗艺,是我想追求的。但我常感到诗歌也是举千斤顶,诗成不易。为了创作自己想要的作品,从摸爬滚打的生活里筛选作品素材,是需要用心体悟和辩识的,从个体和经验出发,我尽力寻找那些心灵的声音,人性的声音和反映生活而又超脱生活的细节,从生活的惊鸿一瞥或跌宕跋涉中,倾听生活的心跳,在现实、经验、情感和想象的天地,捕捉我们在大地上曾作为“人”而荡气回肠、不屈不挠、历尽艰辛而又无比卑微却不失赤子之心的生活,尽力写出这个世界的独特绝唱。

  所以我写儒地,不是展示和解剖生活和存在的苦痛或无常,是想表现我们生活的丰富多元、文化濡染、人间的善意、历史和心灵的维度、万物生辉的光彩。

  经过筛选的儒地素材,在进入诗歌表达时,我进行了精心重构。重构的难度在于,精神高度的难度、主体构建的难度、重塑血肉和形象的难度、语言和修辞的难度、历史或现实重构的难度、个人想象力的难度等。而所建构的一切,都是为表达的核心服务的——对人的洞察和关怀,我想,这是文学作为人学的核心。

  进入主体创作时,我赞同起保尔·艾吕雅说过的“真正的诗要表现现实世界,表现我们内心的世界以及我们梦想的那个改造了的世界”。近来创作的《儒地》诗歌,我在拓深以前思考的基础上,呈现的是儒地生活的钤印,历史的印痕、想象或理想建构的精神云图、人们内心的悲悯和万物之象。我试图把这个多元而繁杂的世界纳入诗歌的经纬线内,在诗歌里安放自己的心灵,安放那些来自生活和生命的洞悟、灵魂的磨炼、生死的教益,温暖的回响和瑰丽的梦幻!用自己有限生活的经验和理想的构建来呈现儒地的状态,用诗歌施予人性和生命的希冀、温暖和爱,写出人间的温暖和生活的善举。我希望我诗歌的触角是外在社会、历史、文化和生活空间的延展,是灵魂的眼睛和内在生命、内心精神的凝视和深情触摸。

  多年来,我的诗歌写作便这样摸爬滚打着,笨拙地用有限生活的经验来实现灵魂的一次次叩问。当我用诗歌的眼睛来审视这些现实,用文化的经验来思考这些存在,我的精神和视域也因此得到更高的提升,就像我在诗中所写的,“在天空的反光里,必定有一种更崇高的法则/ 和人匹配,就像流水一次次经过扭曲的肠胃/ 再一次恢复成最初的本原”(《风儿带走的,云朵正送给我们》)。尤其是我在创作诗集《儒地》的过程中,更深刻的认识到,诗歌,不仅钟情于个体,更钟情于集体,不仅是一个人的,不仅是属于这个时代,也是属于过去和未来的。

  文学之光,诗性之光

  一部文学作品,就要具有文学性,诗歌,就要具有诗歌的艺术性。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诗歌更是语言艺术的最高明珠。语言作为诗歌的第一要素,我赞同好的诗歌语言要达到这样的境界:质朴又绚丽,绚丽又质朴;阳刚又婉约,婉约又阳刚;在矛盾中创造统一,看似寻常最奇崛。我觉得在创作中,要有自己的话语体系,怎么舒服就怎么写,但我更喜欢有难度的写作,不仅让诗歌有诗性有诗味,还要能走进自己的心、走进别人的心。好的诗行,一定是用最简最精准的语言,表达最丰富的内含,创造最开放、多元而意味深长的空间。诗歌要写的有人情、人味、有思考,有格局,能心怀苍生,好好说人话。能创造性的去表达生活的所指和能指。表达真情时,爱要真,情要亲。表达万物时,能够直抵事物的核心和灵魂。

  诗歌作为一种感性的艺术修辞学思维符号,在它的话语柵栏里,它既有笛卡尔化的清晰、明朗和辩论,也有杜尚画作里的模糊、歧义与不确定,既有古典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又有现代性的元素和线条,既互为悖论又相互诱惑,它像一个典型,但又完不是,它像光亮美好的钻石,那么奇特、迷人。

  诗歌注重修辞,它的意象具有隐喻性和象征性,使得诗歌更具有意味,张力更大。诗歌的留白,如同画的留白,它的没被说出来的部分恰恰是诗者想要表达的部分。诗歌的结构,单一线性则简单明了;复式、交错或套索结构,则神秘而具有层次美。诗人还要有打破艺术禁忌的勇气,保持诗歌的独特性,打破思维中的惯性,进行诗歌的创新和突破。

  我也常常思考,如何用最好的形式来表达诗歌的内容。有人喜欢用书面语,有人喜欢口语,有人用古典温婉,有人喜欢现代激越,有人喜欢自白,有人喜欢意象,有人喜欢抒情,有人喜欢白描,有人喜欢迅猛推进,有人喜欢慢条斯理,但这都是诗歌的表达方式,我觉得还是内容决定形式,能够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和内心,最好的呈现自己的气息和思考,能言之有物,呈现出诗性与人性的光芒,这才是最重要的。

  诗歌是否会贫血,我觉得还是需要“思想”的骨骼来支撑,来造血,渗入并深入到诗者与读者的血液和共鸣腔里。这种“思想”,可以是大的思想,也可以是小的见解、认知,体验和思考。这也是古人所说的“诗缘情”,“诗言志”吧。

  虽然我的诗歌里流淌着现代元素,但骨子里依旧有古典基因。司空图的“诗境论”,苏轼的“随物赋形说”、严羽的别才别趣说、诗禅说,公安三袁的“性灵说”,王夫之的情景关系论等,都曾给我以启迪和影响。在我的诗歌创作中,我重视诗歌的意味,这也得力于古典文学的影响。但古典的文学意象仅2700 多个,表达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已远远不够,更现实的生活,更深层的精神表达和人性剖析,也需要借助西方现代性的术刀和缝针,像意识流、现实主义、后现代、魔幻主义等来完成。现代诗歌创作,要中西合璧,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向现代性作进一步的开拓和扩充。

  诗歌最终要靠文本践行,诗歌应该有自己的思想、担当、独特的个性气质和创新,在诗歌的裂缝中找到自己生存的位置,让诗歌真正发出自己内心的声音。

  文学的情怀,现实、浪漫而又悲悯,它让我们修正着物质的压迫和时间的追逼。无论这个世界多么日新月异,但是真、善、美、爱和慈悲总是我们内心的永恒和追求。诗歌作为一个人的精神灯塔,它和人站在一起,彼此照耀着,给人心以宁静和超拔的力量,教人柔软而慈悲。

  在诗歌通向无数可能的道路上:诗歌的空间、想象、诗性、情怀,意义或者无意义……作为诗写者,我唯有用诗歌的文本去践行自己的一点认识,把自己的思考交给诗歌。

  一个时代的诗意栖居

  我深居的儒地,人们一直在这里继承和创造,深植于内心和日常的儒家思想,也和我们的精神与生活一起向前发展着。我也因此更诗意地栖居在这里。在有根的生活里,我不安的心灵感到脚踏大地的踏实,生命和灵魂得以安宁。

  我乐此不疲地用自己的生存经验、生命经验、文化经验和审美经验,创作着儒地的诗行。似乎已经走了很久,回头看,却觉得才是开始。但前面是光,时代和生活推着我们向前,我们就是光拖动的影,在时空里婆娑地走着。

  想起了罗伯特·肯尼迪的那句话,“很少有人能够强大到独自改变历史,但我们每个人都有能力改变事件的一小部分,而正是这化整为零的行动,书写着一代人的历史。”

  诺贝尔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也在谈《红发女人》中说:“命运是我们被赋予的、能定义我们的东西。大多数时候,命运是我们的国家认同、文化遗产,历史和传统的重量,这些放在我们肩上的重担。”

  应如是吧。站在文明的肩膀上,当时代的命运以每个新的一天降临给一个个体之人,一个时代的文化与生活在我们身上烙上了记号,而文学也将带着我们走向未来和诗意。

  作为诗人,我无法从救世主的高度去俯视大地上的芸芸众生,我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从一个泥泞模糊的现世镜像里,把目力所及、想象所及,在大地善举中,把人们努力构建的精神云图、现实印痕,和千百年来铭刻于心的仁善镶嵌于逝水和万物之中。而人性的欲望和时代的繁杂、多元又是无法预测的。我仅从有限的个体出发,去寻找那种幽微的光亮,在优秀传统文化和人文背景里,去思考和阐释人们的精神和生活存在的多种可能、诗意地栖居和美好生活。

 

  田暖,本名田晓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山东省第三批齐鲁文化之星。曾参加《诗刊》社第29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31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诗歌班)学员。诗歌见于《诗刊》《新华文摘》等,入选多种年选。著有诗集《如果暖》《这是世界的哪里》等,诗集《儒地》入选2017年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曾获中国第四届红高粱诗歌奖、第四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山东省作家协会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诗歌一等奖等。

  《儒地》是诗人田暖的一本最新诗作集,收入其近年创作的作品130余首。这是一本带有浓烈地域色彩以及文化溯源意味的诗集。生长于儒家文化的传承之地,田暖的身份自觉和认同感十分强烈。也许是从小的耳濡目染和熏陶,诗人在写作姿态上也是颇具儒雅风范的。她写花,不按照常规的写法,她的口吻不是可以模仿得来的,她的句式是经过她的口咀嚼过然后再缓慢呈现出来的,所以具有明显的个人风格。当一个诗人用这种方式去感知、去描绘这样一个宏大的地域和主题时,那种心理上的期待和阅读上的碰撞感会十分明显。诗集中的许多篇幅还涉及到女性的日常生活、思维方式和感官方式的探讨,是很别致的存在。